欧美赋学研究概观

Posted by

应北京大学“大学堂”顶尖学者讲学计划的邀请,美国著名汉学家、华盛顿大学荣休教授、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康达维(David
R.
Knechtges)于2017年11月21日至11月29日到访北京大学。访问期间,康达维教授在北大发表了四场系列学术演讲,参加了一场学术会议和一场师生座谈会。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人文学部、国际合作部共同承办了此次活动,光华教育基金会提供资助。

在第一届国际赋学会议(1994年,济南)举办之前,赋学研究确实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如今在中国以及东南亚,赋学研究日趋复兴、日益兴盛,本人感到十分欣慰。我希望在今天不论是在欧洲或是在美国,也都能够继续不断研究下去,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赋学研究在西方已有160年的历史,但不论在欧洲或是美国,这仍然是一块很小的学术园地。我希望能够重新审阅赋学在欧洲和美国的研究历史,这或许并不新奇,然而,我将介绍并强调的是,有些西方学者的著作对国际汉学的研究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因此,我希望这篇小文能为各位带来一些研究的新兴趣。

康达维教授是美国著名汉学家,西雅图华盛顿大学荣休教授,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曾担任美国东方学会会长。他长期从事汉魏六朝文学研究,并取得卓越成就,《剑桥中国文学史》的《东汉至西晋》部分就出自康教授之手。此外,他还著有大量关于汉魏六朝文学的专著和论文,其相关论文已结集为Court
Culture and Literature in Early
China一书,2002年由英国Ashgate出版社出版,现已有中译本,名为《康达维自选集·汉代宫廷文学与文化之探微》,2013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康达维教授对汉赋尤其钟情,他曾凭一己之力将梁代昭明太子萧统所编《文选》中赋的部分全部翻译成英文,堪称西方汉赋研究的巨擘。

最早开始研究赋学的都是欧洲的学者,包括奥地利、德国、法国和英国的学者,他们早在19世纪的中期便开始研究了。他们的研究工作都是从翻译着手。欧洲学者最感兴趣的著作是《楚辞》,一般认为这是屈原创作的诗歌。就我所知,奥地利学者费之迈(August
Pfizmaier,1808-1887)是最早将中国的赋翻译成德文的学者。

11月21日下午,康达维教授的首场讲座在北京大学人文学苑1号楼108会议室举行,讲座由北京大学中文系杜晓勤教授主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吴光兴研究员、北京大学中文系程苏东副教授作为与谈人参与讲座。本场讲座的题目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荒城之幽思、怀古之幽情”。讲座围绕中国古典诗歌中常见的一类题材“怀古诗”展开,康达维教授首先指出“废墟”主题经常在中国古代怀古诗中出现,并梳理了北美汉学界有影响力的相关研究,傅汉思(Hans
Frankel)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教授、巫鸿教授等都对此有所阐发。曾经繁荣之地已成腐朽衰败的现场,使得诗人以之作为历史的教训抑或是历史的镜像来反思过去。他比较了古汉语中“丘”“墟”,指出《左传》中已提到了“夏墟”“殷墟”。“殷墟”与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有名的荒城主题的诗歌——微子的《麦秀歌》有关,另有《毛诗序》所认为的怀念周国都之作《黍离》。但这二者的成诗时间仍有争议。中国古代文学中更为确切的“废墟”主题的诗歌是曹植的《送应氏》,诗中的“废墟”是指洛阳城。康达维教授强调,他认为中文中“废墟”应意为虚无的所在(empty
space),但曹植诗中的废墟不是虚无的,只缺失了以前的建筑物以及居住者。这种缺失被杂草填补了,也就是“荒”的本义。其后有张载《七哀诗》用“芜秽”描绘北邙山上的坟墓。“芜”字也体现在鲍照的《芜城赋》之中,宇文所安教授的英译本中也将“芜”译为“长满杂草的”(weed-covered)。康达维教授指出《芜城赋》中“芜城”是指古扬州,即广陵。康达维教授用丰富的历史地理学知识考证了广陵的历史以及《芜城赋》具体创作时间。他认为《芜城赋》很可能是鲍照在公元440年或451年,而非459年写下的。这正是康达维教授与曹道衡教授不谋而合得出的结论。康达维教授还回忆起1988年与曹先生第一次见面讨论该问题的场景。讨论环节中,评议人吴光兴总结了康达维教授治学重视史料的特点为“穷源尽委、竭泽而渔”,赞扬了康达维教授一字一句翻译的治学态度。程苏东则指出古代成为首都的城市既是幸运也是不幸的。在王朝灭亡后,曾经的政治之城成为了诗歌之城。吴光兴、程苏东又补充了大量诗歌史上的案例,更充分地揭示了怀古诗的特征。

费之迈出生在今天捷克共和国的卡尔斯巴德,他的父亲是小旅馆的东主。他大学本科学的是医学,在研读神学和土耳其文后,他开始自学中文、满文和日文。1843年,他受聘担任维也纳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编外教授。1848年,费之迈成为维也纳科学院的院士,就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在维也纳科学院的刊物发表他的以翻译为主的学术著作,“费之迈在1850年到1887年之间,以平均每年200页的速度发表中译德的作品”①。在这数十年间,费之迈发表了大量有关中国正史的译文②。同时,他开始研究、翻译白居易的诗文。就在过世之前,他完成了两篇有关白居易诗歌的专题论著③。1851年,他在奥地利将《离骚》和《九歌》的翻译呈现给皇家科学院,这两篇译文在1852年出版④。

11月23日下午,康达维教授发表其系列讲座的第二讲,此次讲座的题目为“欧洲与北美洲的中国中古文学研究”。北京大学中文系张沛教授主持了该讲座,北京大学中文系李鹏飞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蔡丹君博士参与了对话。本次讲座主要围绕“欧洲和北美洲研究中国中古文学的历史”展开,康教授首先回顾了法国最早翻译和研究中国中古文学的学者和诗人,即德理文(Le
Marquis d’s Hervey de Saint-Denys)(1823-1892)和Judith
Gautier(1872-1942)。其中,德理文侯爵翻译了唐诗94首、李白诗24首和杜甫诗22首,成为继法国著名汉学家儒莲之后又一位卓有成就的汉学家,对法国汉学影响深远。其次,康教授讨论了欧美汉学家的研究成果,包括英国的卫利(Arthur
Waley)(1889-1966),奥地利的赞克(Erwin Ritter
Zach)(1872-1942),以及康教授求学时的两位老师德裔卫德明(Hellmut
Wilhelm)(1905-1990)和美国的海陶玮(James Robert
Hightower)(1915-2006)。此外,德裔美籍的傅汉思(Hans
Frankel)(1916-2003)、马瑞斯(Richard B.
Mather)(1913-2014),美裔法籍侯思孟(Donald
Holzman)以及法国的桀溺(1927-2014)等汉学家,也都在讨论之列。其中,赞克将李白、杜甫、韩愈的诗歌以及《文选》大部分诗歌翻译成了德文,成绩斐然。卫德明教授的父亲卫礼贤就是一位著名的汉学家,受家学的影响,卫德明先生对中国中古文学十分着迷,他著有《嵇康及其<养生论>》《孙绰与其<喻道论>》《石崇与其金谷园》《唐太宗的诗》等文章,专门探讨中古文学等一系列相关问题。海陶玮先生的博士论文《韩诗外传研究》被康达维教授称为“迄今为止研究《韩诗外传》最优秀的一部著作”。讲座最后,康教授简短讨论了近年来出版的英文和法文辞书。讨论环节,李鹏飞结合自己研究的小说领域,谈及了相关的西方研究传统;蔡丹君认为康达维教授对西方汉学传统的梳理十分有益,为中国学者系统了解西方汉学传统具有指导意义。

费之迈的《楚辞》翻译主要是依据1802年由大小堂出版、收藏在奥地利皇家图书馆的王逸注《楚辞》,费之迈的《楚辞》注解也包括了王逸的评注。由于费之迈自学中文,因此他的译文也充满了错误。下文便是一个例证:

11月27日下午,康达维教授发表其系列讲座第三讲,本次演讲由北京大学中文系傅刚教授主持。该讲座的主题是“《昭明文选》东亚、欧美传授史”,《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按文体编纂的文学总集,康教授曾以一己之力翻译了《文选》中赋的全部作品,成为西方赋学研究中的执牛耳者。此次讲座围绕《文选》在海外的传授史展开,康教授首先介绍了《文选》在中国的研究史,接着又简要介绍了其在日本、韩国的研究情况。8世纪之前,《文选》就已经流传到日本,不少重要钞本都在日本有所保存,其中以《文选集注》残本最为重要,其中收入唐人评注大部分已在中国亡佚。《文选》在韩国也具有崇高地位,李氏朝鲜王朝曾命徐居正监修《东文选》,该书乃是仿《文选》体例编纂的朝鲜文学总集。随后,康教授又简述了欧美《文选》学史,尤其是英国学者韦利、奥地利学者赞克、美国学者海陶玮三人对《文选》研究的贡献。最后,康教授简短介绍了自己在研究《文选》过程中的心得体会。傅刚教授对康达维教授的演讲作了简要总结,他认为康教授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将东西方研究《文选》的成果梳理得如此清楚,可见其对学术史的掌握程度,而康教授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与其长期的潜心研究密不可分。讨论环节,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范子烨研究员认为康达维教授的讲座内容丰富、启发性极高。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陈君副研究员将此次讲座归结为三点:一、一部经典的形成,注释的作用不可忽视;二、《文选》这部经典凭借自身的美丽实现了“经典的旅行”;三、《文选》的研究史完美诠释了所谓的“文化回流”。

帝高阳之苗裔兮

11月29日下午,康达维教授发表了第四次讲座,也是本次系列讲座的最后一讲。本次讲座题目为“国际汉学和多种外语研究的范畴”,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马银琴教授主持了此次讲座。康达维教授认为西方汉学是近数百年来出现的一种学术新传统,它的最终定型或是在清朝时期,这个时间段与清代的“汉学”大致相同。作为以多种外语进行研究的一门学术,汉学家除了需要通晓中文之外,也要精通多种外国语言,例如英语、日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等等,如此才可以更好地进行研究工作。从16世纪传教士在中国的活动开始,汉学就开始萌芽发展,直至今天已经蔚为大观。康达维教授着重谈论了他所熟知的两位德籍汉学家卫礼贤博士和他的儿子卫德明教授,而后者正是康教授的大学老师。康达维教授结合自己的求学经历,详细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在卫德明教授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研究中国古典学的道路。最后,康达维教授着重谈及当代中文学术著作翻译成西方语言的重要性,他举了三个例子,其一是龚克昌先生汉赋研究的英译本,其二是北京大学《中华文明史》的英译工作,其三是新近出版的英文本《先秦汉魏南北朝世界汉学资料汇编》,在这些例子的讲解中,康达维先生分享了自己的心得体会。

他译作:

康达维教授此次“大学堂”讲学计划系列讲座受到了广大师生的一致好评。作为西方老一辈汉学家,康教授的治学风格和理念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者十分接近,他们都秉持立足文献进行研究的原则,所以他本人对文献资料的编纂工作十分重视。通过这四次讲座的交流与对话,中西方学者互相加深了了解,相信这对将来的汉学研究和西学研究会产生有益的影响。

Die Schleppe Ti-kao-yang’s und seine Halm’ in Feld!

The train[of the gown] of Digaoyang and his stalk in the field!

“帝高阳的袍裾(裔)和田地里的梗茎(苗)”这句话译成德文毫无意义:他将“兮”误作感叹词,而他也误认苗裔的表面意思,他从表面的意思解释“苗”,把苗当作树苗的梗茎,而“裔”他认为是拖地长袍的后裾部分。他的注解作“拖地长袍的后裾和田地里的树苗梗茎,或是后代的子孙”。他或许是根据王逸的注解“苗裔”为“胤末之子孙”。“子孙”代表一个人的后裔、后代,而非“孙子”。费之迈的译文有许多类似的错误。

另一位翻译中国辞赋的欧洲学者为法国的汉学家德理文侯爵(Le Marquis d’Hervey
de Saint
Denys,1822-1892)。德理文的父亲为一名男爵。1858年德理文父亲去世,他过继给了叔父,并继承了“侯爵”的称号。德理文十九岁进入巴黎东方语言学校学习中文和满文。1874年,他继法国著名汉学家儒莲教授(Stanislas
Julien)成为法兰西学院的第三任主座教授。1878年,德理文当选铭文与文学院(L’Académie
des Inscriptions et Belles
Lettres)的院士。德理文对汉学最大的贡献是他翻译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作品,主要的著作包括《唐代诗集》Poésie
de l’époque des Thang(1863)、《离骚:公元前三世纪的诗歌》Le Li-sao:Poème
du IIIe siècle avant notre
ère(1870)及《今古奇观》12篇小说的翻译(1885,1889,1892)。

德理文的《楚辞》翻译是根据朱熹的《楚辞集注》的版本,德理文的法文翻译通顺流畅,不但准确,还具有诗意,远比费之迈的德文翻译为佳。首篇第一句:“帝高阳之苗裔兮”,他译作:“帝高阳是我的先祖”。

19世纪欧洲的汉学家仍然对《离骚》具有强烈的兴趣。首先将《离骚》翻译成英文的是庄延龄(Edward
Harper
Parker,1849-1926)。庄延龄1869年来华,1871年至1893年担任英国领事馆官员或领事的职务。1896年被利物浦大学聘为汉学讲师,五年后被推为曼彻斯特维多利亚大学(Victoria
College of Manchester)的汉学教授⑤。1879年庄延龄在《中国评论》(China
Review)发表了《离骚》的英译⑥。庄延龄的英译本没有序言,也没有注解,甚至也没提到《离骚》的作者为屈原。他的译文押韵,但不严谨,有关植物名称则一笔带过,例如:

朝搴阰之木兰兮 In the mornings I read of Immortal Virtue,

夕揽洲之宿莽 Of Truth at the close of day.

翻译的英文诗句可用白话文作这样的理解:

晨间我阅读有关万古流芳的美德,夕时则阅读永垂不朽的真理。

正确的英文翻译可作:

黎明的时候我在斜坡上摘采木兰花的枝子;

傍晚的时候我从小洲(岛)上采集青草。我无从理解庄延龄为什么将“木兰”译作“万古流芳的美德”,而将“宿莽”译作“真理”。

著名英国汉学家理雅各(James
Legge,1814-1897)在他晚年的时候发表了对《离骚》的长篇研究和翻译⑦。

理雅各在苏格兰出生。1839年,英国基督教伦敦传道会派他驻马六甲主持英华书院。1841年理雅各开始着手翻译中国的经典,从1861年到1872年间,相继出版了《中国经书》(Chinese
Classics)五卷一共八本,包括《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尚书》、《诗经》及《春秋左传》。从1876年到1897年,理雅各担任牛津大学第一任的汉学教授,这期间他相继出版了《中国圣典》(Sacred
Books of
China)的六卷英译本,包括《尚书》、《诗经》、《孝经》、《易经》、《礼记》、《道德经》及《庄子》。

理雅各在他的《离骚》长文中,首先根据《史记》的《屈原传》介绍了屈原的身世背景。文章的第二部分大体介绍《离骚》的内容。他对有些章节的评语现在来看则相当幽默。例如,有关屈原寻求的宓妃,理雅各认为她就是“宓羲之女”和“帝喾之妃简狄”。他说:“帝喾统治的年代约为公元前2431年到2362年间,屈原想和她结合的荒谬性不亚于他过去对伏羲女儿的奢欲,而荒唐的程度也不亚于文章内其他求偶(追求女性)的细节。”理雅各在文章的第三部分和最后一部分则是《离骚》的全文翻译,但是没有注解。虽然理雅各的译文没有什么大错,但读之无味。他的译文既不押韵,也不带有诗意。

朝搴阰之木兰兮 In the morning I plucked the magnolias of P ì;

夕揽洲之宿莽 In the evening I gathered the evergreen herbiage of the
islands(847).

理雅各的翻译确实接近原文的意思,但是他决定要研究、翻译《离骚》的用意则不清楚,他不认为《离骚》是一部伟大的诗作。最多只能说“我们喜欢(屈原)这个人,但并不是敬佩他的诗文。我们也为屈原不幸的遭遇和多舛的命运感到悲伤”(599)。理雅各对于诗歌事实上没有透彻敏锐的理解,而且《离骚》雕饰和典雅的语言也不是他所喜欢的。

从19世纪末年到20世纪的初年,英国学者对《楚辞》普遍持有下面这样的看法。例如翟理斯(Herbert
A.Giles,1845-1935)对于屈原的诗和他的“学派”作了这样的评论:“他们的诗文狂放不拘,充满了典故和高度的讽喻性,如果没有注解,大多数的诗文可能无从理解。”⑧

翟理斯是19世纪后期20世纪初著名英国汉学家。1845年翟理斯在英国牛津出生。1867年来到中国,历任英国驻天津、汕头、厦门、宁波、上海、淡水等地的英国领事。他1892年出版《华英辞典》(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1893年回国。他的另一部名著是《中国人名辞典》(A Chinese
Biographical Dictionary),曾获法兰西学院儒莲奖(Prix Stanislas Julien)。

1897年,翟理斯担任剑桥大学的教授,到1932年退休,任教长达35年。当他仍在英国领事馆服务的时候,他就开始着手翻译中国文学。1884年,他的《中国文学作品选珍》(Gems
of Chinese
Literature)出版了,选译的诗文从最早的文学作品到清代的作品⑨。1922年,这本书的修订本出版了,他增加了一些清代到民国时期的作品⑩。1901年,翟理斯出版了《中国文学史》(11),这是英国诗人戈斯(Edmund
W.Gosse,1849-1928)所主编世界文学简史丛书(Short Histories of the
Literature of the
World)的一部分。翟理斯的《中国文学史》是西方语言最早有关中国文学史的著作,但是缺乏分析或是研究的学术性。正如卜立德(David
E.Pollard)指出,内容由“断简残篇的翻译组成……由一些微不足道的,甚至用些毫无价值的轶事作为佐证”(12)。翟理斯对中国辞赋的了解相当有限,他对中国辞赋家的认识有些地方甚至明显有错。例如有关司马相如的生平,他说:“司马相如是个好色之徒,他与年轻的寡妇私奔,当他的诗文成名时,他被召到宫中,由皇帝任命担任高职。他的诗文都已失传。”(13)相信各位读者对司马相如的作品已经失传的说法,一定会感到相当讶异。

20世纪初年,有好几位欧洲的学者开始专注于中国辞赋的研究。其中以卫利(Arthur
Waley,1889-1966)为首。卫利是位少见的天才,他在中国文学方面的成就几乎都是立足于自学的。卫利出生于著名德国籍英国犹太人家庭。他父亲戴维·弗雷德里克·施洛斯(David
Frederick
Schloss)曾在英国商业总部担任公职,家境富裕。他的母亲姓Waley,也是犹太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反德的情绪下,他便毅然地放弃了父姓,而采用母姓Waley。卫利在剑桥大学的国王书院(King’s
College)接受大学教育,主修古典文学,他的家人原希望他能在出口贸易方面取得一席之地,但是在1913年,他接受了大英博物馆收藏精美印刷品室的一份职位,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对中国的事物感兴趣。他任该职一共十八年(1913-1930年)。在这段时间里,他曾编纂了史坦因(Aurel
Stein)所收集的敦煌壁画目录,同时,他也很快地学会了中文,并能翻译中国的诗文了。1918年,他出版了《中国诗一百七十首》(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次年出版了《续集》(More
Translations),在1923年,他出版了《白居易游悟真寺诗和其他等诗》(The
Temple and Other
Poems)。这三本书包括一部分辞赋作品。例如他的《中国诗一百七十首》包括了宋玉的《风赋》和《登徒子好色赋》的前半部。他的《白居易游悟真寺诗和其他等诗》则包括更多的辞赋译作,包括宋玉《高唐赋》,邹阳《酒赋》,扬雄《逐贫赋》,张衡《髑髅赋》和《舞赋》,王逸《荔枝赋》,王延寿《王孙赋》、《梦赋》与《鲁灵光殿赋》,束皙《饼赋》,欧阳修《鸣蝉赋》。卫利在该书的前言中提到,将司马相如这样富丽的辞藻翻成另一种文字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他说:“我想凡是读过司马相如赋的人,一定不会责怪我未能将他的赋完全翻译出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作家的笔下能写出像这种滔滔不绝的富丽辞藻……他能与文字语言嬉戏,正如海豚能与海洋嬉戏一般,像这般富丽的辞藻是不能形容的,更遑论翻译了。”(14)

卫利翻译的阅读对象是一般的读者,而不是学者专家,他翻译的赋虽然可读性很强,但从训诂学的观点来看,有时候并不十分准确。此外,他的翻译也缺乏详细的注释,因此卫利的书出版不久,德国的汉学家叶乃度(Eduard
Erkes,1891-1958)开始翻译《楚辞》和宋玉的作品。

叶乃度1891年生于热那亚(Genoa),于科隆(Cologne)成长。1913年在莱比锡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写的论文是一篇关于宋玉的《招魂》(15)。1917年他以《淮南子的世界论》取得了特许任教资格(Habilitation)(16),1917年当上了莱比锡大学东亚系的编外讲师(Privatdozent,Unsalaried
University
Lecturer),1921至1933年当上莱比锡民族博物馆的管理员。1929年,叶乃度被任命为编外教授(Auerordentliche
Professor,University
Lecturer)。1919年加入了德国社会民主党(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1933年希特勒统治时期,由于他是社会民主党的党员,被迫离开大学。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叶乃度被再度聘为莱比锡大学的编外教授。莱比锡大学是第一所在东德恢复东亚系的大学,时在1947年。叶乃度被请回担任教授兼主任。

自1926年到1928年间,叶乃度发表了宋玉的《风赋》和《神女赋》的英文译文。

约在同一时候,一位原籍俄国,移居法国巴黎的学者马古烈(Georges
Margouliès)也出版了《文选辞赋译注》一书(Le “Fou” dans le
Wen-siuan,Paris:Paul
Geuthner,1926)。其中的译文包括班固的《两都赋》、陆机的《文赋》以及江淹的《别赋》。

叶乃度和马古烈的译文都有详细的注释。马古烈在“序言”中指出,他还计划翻译《文选》中绝大多数的赋篇,并且研究《文选》中所有的赋篇。很可惜的是,马古烈壮志未酬,这本预计中的著作未能与读者见面。

20世纪初年,研究中国辞赋的欧洲学者,以赞克(Erwin Ritter von
Zach,1872-1942)的研究成果最为重要。赞克出生于维也纳一个贵族军官世家。自1901年到1919年间,他曾担任奥匈帝国的领事,在这段时间,他多半住在中国(17)。他不仅对汉文,而且对西藏文和满文都有深入的研究,1897年,他曾在荷兰莱顿受教于施古德(Gustav
Schelgel)的门下,不过他是个自学成才的汉学家,他的第一部主要著作就是在中国出版的,内容是订正翟理斯《中英辞典》(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到了1909年,赞克以该书的一部分当作他在维也纳大学攻修的博士论文。

1919年奥匈帝国体解之后,赞克开始在东印度群岛的荷兰领事馆工作,1924年他辞去工作,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花在学术研究上。1942年,东印度群岛受到日军的轰炸,岛上的外籍居民开始疏散,他所搭乘的荷兰轮船受到日本鱼雷的侵袭,船上荷兰籍的船员被救起,而船上德国籍的乘客多半落水溺毙。

辞去工作后,赞克多半时候是住在巴达维亚(Batavia),也就是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就在这段时间,他致力于翻译中国的文学作品,他几乎将所有的杜甫、韩愈和李白的诗翻译成德文,甚至在他过世之前,仍孜孜不倦地致力于《文选》全集的翻译。赞克自1926年开始翻译《文选》,完成的作品占全集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是由于赞克脾气暴躁,而他又过于苛刻地批评其他汉学家的作品,最后导致欧洲学术期刊拒绝刊登他的作品。例如他与著名的法国汉学家伯希和Paul
Pelliot在1920年代的晚期交换了一些批评对方作品的书信,措辞用字都很不客气,结果伯希和是如此的气愤,他禁止他主编的学术期刊《通报》刊登赞克的任何作品。伯希和说:“赞克先生不配做一名学者,因为他所犯的大错。赞克先生也不配做一个人,因为他粗鲁的行为。从现在起,《通报》再也不会有赞克先生的问题了。”

“M.E.von Zach s’est déconsidéré comme savant par ses balourdises.M.E.von
Zach s’est disqualifié comme homme par ses grossièretés.Il ne sera plus
question de M.E.von Zach dans le T’oung Pao.”(18)

Mister E.von Zach is discredited as a scholar because of his gross
blunders.Mister E.von Zach is disqualified as a man because of his
rudeness.There will be no more question of Mister E.von Zach in the
T’oung Pao.

结果赞克的译文绝大部分是出版在默默无闻的巴达维亚杂志——他的作品多半登在《德国瞭望杂志》(Deutsche
Wacht),每月出版一期,主要读者是荷兰占领东印度群岛说德语的人士。1933年之后,他无法再在《德国瞭望杂志》刊登他的译文,他则自己出资,在巴达维亚他所创办的《汉学文稿》(Sinologische
Beitrage)登载他自己的译作。《汉学文稿》1930年创刊,1939年停办。《汉学文稿》第2册和第8册包括了他一部分的辞赋译作,后来哈佛燕京学社收集了这些翻译的作品予以重印,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三本集子,由海陶玮(James
Robert Hightower)和方马丁博士(Dr.Ilse Martin
Fang)负责编辑:第一本题为《韩愈诗作》(Han Yü’s Poetische
Werke,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2);第二本题为《杜甫诗集》(两卷,Tu Fu’s
Gedichte,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2),包括杜甫所作的1400首诗的德文翻译;第三本为《中国文学选集:〈文选〉译文》(两卷,Die
Chinesische Anthologie:übersetzungen aus dem
Wen-hsüan,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8)。

赞克翻译了《文选》四十篇的赋,只有下面几篇不曾翻译:班固《西都赋》、《东都赋》,王粲《登楼赋》,宋玉《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江淹《恨赋》、《别赋》,陆机《文赋》。另外,赞克还翻译了枚乘《七发》、曹植《七启》、张协《七命》和扬雄《解嘲》。赞克也是欧洲第一位翻译唐朝辞赋的学者。1925年,他在欧洲出版的汉学杂志Asia
Major发表了七篇李白辞赋的德文翻译,包括《大鹏赋》、《拟恨赋》、《愁阳春赋》、《悲清秋赋》、《剑阁赋》、《明堂赋》、《大猎赋》(19)。除此之外,赞克也翻译了庾信的《哀江南赋》。

赞克自认是位具有“科学精神”的学者,没有时间去理会他所谓“理论学上的胡言乱语”(20)。他译文的风格有人批评说“平淡而且训诂气息太浓”(21),这类的评语可能正是对赞克的一种赞美之词,因为他翻译的目的正是想使他的译文当作学生翻译的解答本,他在1935写的《文选序注》前言中,便很清楚地表明了他翻译辞赋的目的,他说:“这些翻译作品不是为一般读者写的,而纯粹是为学者写的,凡是研究汉学的学者在研究读本译文时应该和原文参考比较,如此,数星期的进步,要远比一年来参佐错误的字典和文法书为大。这个节省精力的想法是我决定这么翻译的主因,因此也左右了我翻译的风格,我追求的是翻译的文字精确、文笔一致,而不追求流利与美观的形式。”(22)

赞克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这位勤奋不倦的翻译家仍能写出像诗句一般的译文。前面曾经提及,卫利认为司马相如的辞赋是不能翻译的,但是赞克翻译司马相如《上林赋》有关河川这一段,则是充满了诗意,从下面的引文可以看出,每一句的句尾押韵。

Stürzen rollend,brechend,

Uberstrmend,brausend,

Tosend in den Abgrund,

Stossend,drngend,

Tobend,rasend,

An die Klippen schlangend,in den Tiefen rastend,

威尼斯网址,Wo sie leis verklingend scheinbar sterben-

Um von neuem aus den Schlünden

Sthend sih emporzurichtn,

相关文章

Leave a Reply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