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有所成西面亦如意:饶宗颐先生的法兰西共和国情缘

Posted by

如众所知,法国是欧洲汉学研究的重镇。谈法国的汉学研究,自以巴黎为中心,而巴黎又以汉学研究所(InstitutdesHautesEtudesChinoises,简称L‘IHEC)为其摇篮。固然,若扩大范围,谈法国的中国学研究,尚须包括以研究近代现代著称的”现代中国资料与研究中心”(CentredeRecherchesetdeDocumentationsurlaChineContemporaine,原属高等实用学院第六组,现已脱离另属于社会科学研究所,EcoledesHautesEtudesenSciencesSociales),本文专谈汉学研究,故该中心的研究活动在此不赘。
  
  一、沿革汉学研究所,一称中国学院,创立于1921年,原属巴黎大学,故以前所址也在巴黎大学本部(Sorbonne)文学院内。著名的几位汉学家如沙畹(EdouardChavannes),葛兰言(MarcelGranet),韩百诗(LouisHambis)等人都曾主持过这个机构,而且成绩相当辉煌,奠下它独步欧洲的基础。在韩百诗入主法兰西学院(CollegedeFrance)汉学讲座之后,汉学研究所遂于1973年改隶法兰西学院,不久,所址也由巴黎大学本部乔迁至第十六区威尔逊总统街(AvenueduPresident-Wilson)二十二号现址的一栋数层大楼内,从此不再寄人篱下,而有更宽敞的利用空间。
  
  二、组织与人员汉学研究所名义上虽隶属于法兰西学院,但其上尚有亚洲学院(Institutd’Asie)。亚洲学院,顾名思义不仅设有汉学研究所,且包括其其他地区的研究机构。与汉学研究所平行的尚有日本研究所(InstitutdesHautesEtudesJaponaises)、韩国研究中心(Centred‘EtudeCoreenne)、印度文明研究所(InstitutdeCivilisationIndienne)、中南半岛历史与文明中心(Centred’HistoireetCivilisationdelaPeninsuleIndochinoise)等研究机构。此外由河内迁回巴黎的远东学院(EcoleFrancaisd‘Extreme-Orient)以及亚洲学会(SocieteAsiatique)等单位,也在同一栋大楼内办公,真是济济多士,共聚一堂。亚洲学学院院长为国际知名的汉学家谢和耐教授(ProfJacquesGernet)。
  
  三、谢氏为已故汉学家戴密微(PaulDemieville)之高足,曾主持巴黎第七大学中文系多年,现为法兰西学院讲座教授,法国研究院院士,著作等身,其《中国世界》(LeMondeChinois,1972年出版)与《中国与基督教》(ChineetChristianism,1982年出版)两巨著尤获汉学界之推崇。谢氏以泰斗之尊,等于法兰西学院委驻亚洲学院的行政总负责人(deleguedeI’administration),其下有各所所长或中心主任。汉学研究所采委员会制,三年一任,连选连任,现任所长为吴德明教授(Prof.YvesHervouet)。
  
  四、吴氏曾参加过有名的”宋计划”,专攻古典文学,历任波波尔多(Bordeaux)大学、巴黎第八大学中文系主任多年,为1973年国际东方学会议的秘书长。其著作颇丰,曾主持《聊斋志异》的法译工作。彼与谢和耐教授均曾应中央研究院之邀,于1980年到台北参加第一届国际汉学会议。汉学研究所除附设一图书馆外,在编制上并不特设专任研究人员,从事研究工作。名义上属于图书馆的工作人(以下缺两页文字)16马兹洛甫(Jean-ClaudeMartzloff)梅文鼎算学著作之研究(RechercheSurl‘oeuvreMathematiquedeMeiWending,1633-1721)1981,472p.17.史崔克曼(MichelStrickmann)茅山道教之研究(LeTaoi’smeduMaochan,Chroniqued‘unerevelation)1981,278p.18.赫美丽(MartineVallette-Hemery)袁宏道(1568-1610)之文学理论与实用(YuanHongdao,TheorieetPratiqueLitteraires)1982,277p.19.陈庆浩(ChanHing-Ho)脂砚斋评语之研究(LeHongloumentetlesCommentairesdeZhiyanzhai)1982,375p.20.巴黎(Marie-ClaudeParis)汉语的句法与语义问题(ProblemesdeSyntaxeetdeSemantiqueenlinguistiqueChinoise)1981,456p.
  
  五、研究计划汉学研究所由于不设专任研究人员,故严格说来,本身甚为难进行较大规模之研究计划,但在法兰西学院经费支持下,就目前所知,至少有两件与图书有关的计划正在进行:一为联合目录的出版,汉学研究所图书馆与国家图书馆(BibliothequeNationale)、巴黎第三大学(原东方现代语专)中文系图书馆将就有关中文藏书出版一联合目录,预定1982年底可以问世。这将是嘉惠士林的一桩盛举。
  
  二为该馆珍藏丛书的整编:该馆珍藏有一千五百种丛书,已如前述,但因版本不同,内容互有歧异出入,故拟编目详加比较。该项计划由罗钟皖小姐主持,预定两年完成。除此之外,在法国科学院(C.N.R.S.)经费支持下,法国汉学界目前成立有四个研究小组(EquipedeRecherche),几乎将有关汉学家网罗殆尽,此即敦煌小组、文学小组、语言小组(由李嘉乐教授Prof.Rygaloff召集)、道藏小组(由施舟人教授召集),其中前两组与汉学研究所关系较为密切,兹简单介绍如下:(一)敦煌小组–成立于1973年,主要工作计划有二:一为续编敦煌汉文文献目录,一为研究和影印敦煌文献中的重要写本。该小组由苏梅野教授(Prof,Soymie)召集,参加人员有凡蒂叶、尼古拉夫人(MmeVandier-Nicolas)、狄耶尼(Jean-PierreDieny)、吴其昱、侯锦郎等十余人,每周三下午定期在汉学研究所聚会一次,交换研究情报与心得,并讨论研究进度。(二)文学小组–主要工作为继续出版《话本总目提要》,该小组由侯思孟教授(Prof.Holzman)召集,参加成员有雷维(A.Levy)、张馥蕊、陈庆浩等十余人,亦定期集会,商讨各项有关问题。
  
  六、结语图书资料乃天下之公器,人才又是国家之至宝。在经费由科学院统筹安排下,法国的学术研究(汉学研究亦然),已经做到研究人员打破学校机关门户限制,依个人专长与志趣自行结合,交流,共同从事各项研究计划,故人才看似不多,却无所不在。只要你有相当地位,肯用功努力,便可以主持或参加各项工作,因此研究计划得以细水长流地推展下去,十年如一日。根据前述可知,汉学研究所的功能是多方面的;第一,它透过图书馆图书资料的借阅与咨询,为研究工作者提供了最快速而有效的服务;第二,它凭借过去所建立的声望,不断吸收汉学家的研究成果与优秀博士论文(均经过审查委员会审查通过),而加以出版,更巩固其权威地位。最后,它更发挥了学术联系的功用,不但促成了各类研究小组的结合,且提供作为各项学术集会的场所,成为群贤毕集、万川归流的理想学术园地。”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诚哉斯言!

编者按:威尼斯网址,近期,由《文史哲》与《中华读书报》联合评选的“2018年度中国人文学术十大热点”公布,其中第五大热点为“饶宗颐、谢和耐等汉学大家相继离世,欧陆汉学传统渐成绝响”:“2018年,着名汉学家饶宗颐、谢和耐相继离世:他们一位是中国古典学术硕果仅存的耆宿,与法国汉学界有着志趣相投的密切联系;另一位是当代法国最具权威的汉学家,曾长期主持整个法国汉学界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位汉学大师的去世,代表了以法国为中心的欧陆汉学传统走向终点。”有些读者或许不清楚饶宗颐先生与法国汉学界究竟有何“志趣相投的密切联系”,本报特邀陈民镇先生予以解析。

“东成西就”是一部经典港片的名字,这里,我借用其字面义来比喻饶宗颐先生在东西方学术界的贡献与影响。被尊称为“饶公”的饶先生是公认的国学大师,由于历史原因,过去很长一段时期内人们对他的定位则是带有异域色彩的“汉学家”。但在饶公眼中,无所谓“国学”或“汉学”,能延续传统又能在当代重焕生机的,应是超越国界、无问西东的“华学”。“华学”的广度与深度,正可打破“国学”“汉学”之间的限域,并为“东学西渐”揭示更多的可能性。

2018年是法国汉学先驱沙畹(Emmanu⁃el-èdouardChavannes,1865—1918)逝世一百周年,同时我们也沉痛遭遇了法国汉学两大重要人物——谢和耐(JaquesGernet,1921—2018)与饶宗颐的逝世。大师的谢幕,为磅礴的交响画上了短暂的休止符。作为“东学西渐”的代表人物,饶公与法国汉学界结下了不解之缘,二者跨越甲子的互动为我们回望法国汉学的百年沧桑提供了极佳的视角。

20世纪上半叶,沙畹及其弟子伯希和(PaulPelliot,1878—1945)、马伯乐(Henri
Maspero,1883—1945)、葛兰言(MarcelGranet,1884—1940)等人确立了法国作为世界汉学中心的地位。当时与沙畹这批汉学家对话的,是罗振玉、王国维、陈寅恪等中国学人。

二战爆发之后,欧洲汉学研究也遭遇重创。随着葛兰言忧愤而终,马伯乐于1945年死于纳粹集中营,伯希和也在同年病逝,法国汉学的黄金时代谢幕了。接过旗帜的,是沙畹的另一高足戴密微(PaulDemiéville,1894—1979),他与弟子谢和耐、汪德迈(LéonVandermeersh,1928—)等人引领了下一阶段的风潮。饶公与法国汉学的互动,主要便是在他与戴密微及其弟子之间上演的。

1949年之后,尽管法国率先与新中国建交,但很长一段时期内大陆学界与包括法国在内的西方国家鲜有交流。在此背景下,饶公沟通中西的努力便显得更为难能可贵。与王国维那一辈学者不同,饶公与法国汉学的对话,不但是建立在平等、互济的基础上的,而且他直接参与并影响了法国汉学的发展与学术走向。

1956年9月,时年39岁的饶公赴法国巴黎参加第9届欧洲青年汉学家年会,第一次踏上法兰西。虽以“青年”命名,但一年一度的汉学家年会早已超越年龄和国籍,成为世界范围内的汉学盛会。据饶公生前的助手郑会欣说,这是“饶公第一次走向国际的学术盛坛,在饶公的学术史上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正是在这次会议上,饶公的研究成果得到了戴密微等汉学家的高度重视。

此次会议,大陆方面派来了翦伯赞、夏鼐、周一良等代表,但当时壁垒森严,饶公并没有机会与大陆代表深入交流。此次巴黎之行,饶公有机会寻访故国之物,“纵观博物院图书馆庋藏,故国宝器,往往乎在;敦煌残卷,触手如新”,《巴黎所见甲骨录》便是饶公此次巴黎之行的重要成果。

正是在这一年,饶公所撰《老子想尔注校笺》出版。饶公受到汉学界关注,便始于他在敦煌写卷《老子》想尔注方面的研究。法国道教研究的权威康德谟(MaximeKaltenmark,1910—2002)更是以该书作为门人研习中国道教史的必读书,并由此引发法国汉学界的道教热,索安、施舟人(KristoferSchipper,1934—)等西方着名道教研究者均深受其影响。饶公在1990年代再赴法国的时候,发现法国以道教拿博士学位的便已超过50人。

鉴于饶公的突出贡献,法国汉学界亦授予饶公种种殊荣:

1962年,通过戴密微的推荐,饶公凭借《殷代贞卜人物通考》一书荣膺有“汉学界诺贝尔奖”之称的儒莲奖(Leprix
Stanislas Julien);

1980年,成为巴黎亚洲学会荣誉会员;

1993年,获法国文化部授予法国艺术及文学军官勋章(OrdredesArtsetdesLettres),并成为法国高等实践研究院首位亚裔荣誉国家博士;

2013年,成为法兰西学院五大学院之一法兰西铭文与美文学院(Académiedes in
scription setbelleslettres)首位亚洲外籍院士。

因饶公的身体状况已不便长途飞行,2013年9月19日的法兰西学院铭文与美文学院外籍院士授职典礼在法国本土之外的香港中文大学举行,这是该学院两个多世纪以来的头一遭。法兰西远东学院时任院长、法兰西学院铭文与美文学院终身院士傅飞岚(FranciscusVerellen,1952—)亲自到香港主持仪式,他在致辞中总结了饶公在敦煌学、甲骨学、宗教学、艺术史等方面对法国汉学的深刻影响,并指出:

他当选法兰西学院铭文与美文学院外籍院士,这是对他终身成就的肯定。无论对于理解中国文明的历史,还是对于理解东西方人类精神的丰绩,饶教授都贡献巨大,不可估量。

2017年,“莲莲吉庆”饶宗颐荷花书画展在巴黎举行,饶公最钟爱的圣洁之荷绽放于法兰西。令人感佩的是,年届期颐的饶公不辞辛劳,远涉重洋,最后一次踏上法国的土地。百岁老人故地重游,恍然如昨。

2018年2月6日,饶公与世长辞。2月22日,法国巴黎中国文化中心举行了饶宗颐先生纪念会,法国汉学界送了饶公最后一程。

相关文章

Leave a Reply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