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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么要命奔跑在巷子里的子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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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保持沉默,不说出秘密,秘密就是我的囚犯;如果从我口中说出秘密,我就成为秘密的囚犯。惟沉默之树才能有平静的果实。

文/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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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纬30°线上的一座小城长大,恍惚间想来竟已度过了许多的年月了,只是有时候,那些过往的画面像电影似的在脑海里放映,就好像昨日的我,还是那个奔跑在胡同里的孩子啊。

和同事从分局治安支队办完手续,把那个女婴送到和平里医院,已经快十点了。又是一个24小时!这个班值得我疲惫不堪,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有愤怒,有惋惜,有牵挂,有无奈。总之,是万般放不下,心里闷闷的,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自从做了母亲以后,这颗心就特别容易被孩子牵动,好像只要跟孩子有关,就变得特别地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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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铁栅栏门将那些奇奇怪怪的孩子与外界隔开,他们在走廊和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玩耍,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吵,有人闹。他们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自己将到哪里去,就像无根的浮萍,落单的孤雁。

“20世纪70年代

什么样的孩子都有,各种的残缺不全让我不忍直视,他们全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分不清真实和虚幻。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不真实了,只有这里倒还能够接纳他们,他们仿佛处在一座小小的孤岛上,随时可能倾覆,也不知哪里才是真正的彼岸。对他们来说,生活只有今天,只有现在,明天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梦想是什么,更加遥不可及。

“囡囡,快回来吃饭,成天在外面野”

怀中的女婴脸色红润,睡得那么安详,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小拳头,看着很健康。医生会给她做体检,然后再决定她的命运,大抵是送到昌平儿童福利院,等待着被人收养。

外婆站在上街头,扯着嗓子朝着混在一群孩子中打闹的孙女儿喊着,彼时七岁的囡囡也感觉到了肚子里发出的咕咕的叫声,远远的应和着外婆,边弯下身系紧了松散的鞋带,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下街头跑向家去,胡同里此时都充斥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囡囡嗅着各家屋里飘出的香味,猜想着今天外婆会做什么菜呢?该会有最爱吃的汽水肉吗?

女婴是保洁员从公共厕所发现的。早春天气乍暖还寒,清晨六点,孩子躺在毛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胳膊无力地挥动着。毛毯里有一张简短的纸条:孩子今天满月,我是个苦命女子,遇人不淑,无力养育,请好心人将这个孩子抚养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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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已无法判断,保洁员发现孩子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这一切都将是个永远的秘密。也许,这个女婴始终都会对这世界有一种疏离感;也许,遗弃她的母亲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早春的清晨?

……

我心情沉重,久久无法释怀,看着身边沉睡的儿子,发出轻微均匀的鼻息声,长叹口气,披衣起身,在天涯BBS上写下这个女婴的故事,短短百余字,只是为了抒发心头的郁结之气。

夏日的午后总是分外的聒噪和炎热,门前树上的蝉鸣声愈发的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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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抱起前几日父亲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轮胎,拖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地滑过,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虽然亦有暗礁,却常常不为人知。

外婆家的街道后面就是长江,这条自小城伊始就在那儿默默流淌的河流,养育了小城的一代又一代人,也是囡囡和伙伴们的另一个玩耍的宝地。囡囡得意地朝朋友炫耀着自己的新游泳圈,边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套了进去,感受着河水带给自己的凉爽……

我像每一个职业妈妈一样,每天奔波于单位、家和幼儿园之间,忙碌而单调,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早晨在和平里医院那一幕,没有办法,我这辈子见的残障儿童都没那一天见得多。那个早晨,实在太触目惊心。我也常常想起那个女婴,那个粉嘟嘟的小粉团,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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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再上天涯论坛,收到一堆私信,我一条条点开来看。

就这样在河水里和朋友呆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打鱼的小船披着余晖缓缓的靠岸,摇桨的爷爷收拾着渔网朝孩子们念到

“你后来去看过那个女婴吗?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收养她?你会不会觉得那个妈妈太残忍了?”

“回家喽,还没玩累啊”

“我有一个秘密,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你想听吗?”

身旁的铁桶里几条鱼摆着尾巴,撞击着桶壁发出哐哐的响声……

“除了你是警察之外,关于你,我一无所知,但我想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不知道你会如何评价我,你会说我自私、虚伪?可是,我只能这么做,因为这个世界太残酷,我也只想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吧?我们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我们相信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囡囡一手扛着大大的轮胎框,一手捧着下午刚刚找到的各色鹅卵石,心里想着,再过几天,放暑假的表妹该也会来外婆家了,那时候,可得好好向她炫耀一下自己的宝物。

这个网络另一端的人,好像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话,憋了很久很久,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人诉说。是身边没有人可以信任吗?才要到网络上找一个远在天边素不相识的人做树洞?还是我发的那个帖子触动了她积压在心底的秘密?

……

“我结婚十年了,一直没孩子。我和先生都去医院查了,都没毛病,但就是怀不上。我们去做了两次试管,都失败了。每次我看见别人怀里抱着的粉嫩粉嫩的小娃娃,眼睛就挪不开,走不动路。有一次,我在公园看见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儿歪歪扭扭地向前走,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她的妈妈就在不远处张开怀抱等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我看呆了,我的那个小女儿,虽然我只和她有三天的母女缘分,我却清晰地记得,她也和这个小女孩儿一样,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有一头浓密柔软的黑头发。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都当不上妈妈了?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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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六七岁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而囡囡也正到了这个将孩子的鬼机灵释放的淋漓尽致的年纪。

我常常会梦见她。梦里的她穿着粉白色的连身婴儿服坐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质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伸手想要抱她,她却一下子不见了。我大声喊,囡囡,囡囡,你在哪儿?先生问我喊什么呢,我看着他,一点点回到现实中来。是了,我又梦见她了,那个刚生下来没几天就被我狠下心送走的女儿。她走的时候,还那么小,她甚至都没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她在哪里?她应该还活着吧?她过得好不好?

囡囡挺着小肚子乖乖的站在外婆边,听着外婆越来越大声的责骂,外婆正心疼地给表妹的脚上、腿上那些刚被蜜蜂蜇过的红包抹着蜂蜜,囡囡骨碌着眼睛,撇着屋外店家铺在巷道里的蜜蜂网,边在心里委屈着想,“我怎么知道妹妹这么笨呢,傻子才会听话去踩蜜蜂来按摩呢!”

我和先生相敬如宾,可是,我俩之间好像总隔着一道墙,我有我的秘密,他也有他的秘密。他工作很忙应酬也多,常常很晚回家,总是一脸疲态。有一次,我在卫生间里发现他丢在衣筐里的衬衣领子上有淡淡的口红印子。我没有问他,他在外面的事我不想知道太多,何必呢?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改变不了什么,也掌控不了什么。

20世纪80年代

再说,我自己不是也有秘密吗?

囡囡穿着前几日小姨从外地给买回来的白色长裙,摇着脚坐在课桌上读着近来最火的席慕蓉的诗,虽然小姨给自己买的长裙不知大了几个号,但囡囡总觉得,穿上这裙子,自己也就好像成了那席慕蓉诗里所写的女主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遇到自己的那个白衣少年呢?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的梦想就是爱情,从小没有父亲的我,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温和宽厚的男人把我当女儿一样宠爱和呵护。我第一份工作所在的部门领导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单纯幼稚的我曾经以为真的遇见了爱情,我也相信他说的会为了我离婚。甚至他老婆跑到我住的地方将我羞辱一番之后,我还依然对他抱有幻想。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

为了他,我辞去了工作,默默躲到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去,希望他能像光源一样给我温暖和慰藉。我以为,只要有爱情,我总能等到光明。可是,我没想到,阴影里长出的花朵总有一天会枯萎,见不得光的爱情结不出果实。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他却开始躲着我,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短信,再后来,他就完全失联了。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我在老家的乡镇医院生下她。母亲不吃不喝,在我床前哭了三天,我终于答应母亲,将她送走。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将那段历史变成秘密吞下去,我成了一个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我,冷静、独立而坚硬,有着远远超出同龄姑娘的成熟和狠劲。后来,我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先生,我俩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就顺理成章地结婚了。不要问我们之间有没有爱情,我已经不相信那玩意儿了。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只是我却怀不上始终怀不上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在看了无数个大夫之后,我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对我当年送走亲生骨肉的惩罚,我不配当妈妈吧?这是命运对我的报复吧?

囡囡十几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正是怎么也吃不饱的年纪,一放学回家,囡囡便将外婆偷偷藏起来的鸡蛋拿出来了几个,趁着大人不注意,做了几个荷包蛋填填肚子,吃的时候祈祷着,外婆晚一点发现篮子里日渐减少的鸡蛋吧。

对于孩子,先生倒是无可无不可,也没说过太多。他那个人,向来是这样,其实我也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冷淡自持,不流露出太多的感情,我总感觉不了解他,也可能是我从来没有用心去了解过他。我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更像是住在一个旅馆里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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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冷,冷得我只能自己抱住自己取暖。

没曾想到了饭点儿,妈妈回来了,拉着囡囡去了医院,

我开始学佛了,很虔诚。我给那个只有三天母女缘分的女儿念经,不知道她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好好地活着。我的罪孽深重,我已不再祈求能得到佛祖的宽恕,赐我一个孩子,只求她能平安吉祥。

“你爸刚刚做了手术,给熬了点鸡汤,你也去吃吃”

我今年四十二岁,别人看我风华正茂,我却感觉我的一辈子已经过完了。

在那个傍晚,刚好洒满了金黄的余晖的病房里,十五岁的囡囡吃完了本是做给爸爸的一整只鸡,鼓鼓的肚皮似是感受到了在十几岁的年月里除了爱情之外更美好的事情。

是的,因为这个秘密,我错过了整整这一生。

20世纪90年代

这时的囡囡已经不能在称作小丫头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威尼斯游戏网址,房间里贴着小虎队的海报,集了好几盘他们的磁带,她最喜欢那个被称作乖乖虎的男孩子,他们弹着吉他的样子可真帅啊。

而囡囡的母亲也紧跟着银行里那些阿姨的潮流,给自己的女儿买了台拉风的电子琴,即使它在囡囡最初的热情劲过后就被扔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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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摇滚过后,爱好总是变得很快的囡囡又爱上了邓丽君的情歌,她和朋友们去街上的理发店烫了同款的发型,再到影楼里拍了一套甜美风格的写真。

那个时候的她,笑着和朋友们哼唱着“又见炊烟”

“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

2001年

“妈妈,这个是我吗?”

女儿抱着从奶奶那里拿过来的一本影集,蹒跚着走过来,扑闪着她的大眼睛问道。

囡囡低头看到妈妈保存着的自己三岁时的照片,笑着轻声回应着身旁的小不点

“这是妈妈啊,这是妈妈小时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欧,那你和我长的好像啊”

女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对呀,长得还真是像呢,囡囡接过影集,在心里这样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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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儿时长大的街道,又在外婆家过夜,只不过,囡囡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度过的。

门前摆满了花圈,妈妈和小姨们哭着被自己从房里扶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空了一大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四岁的小女儿朝自己跑过来,

“妈妈,妈妈,怎么了啊,奶奶他们怎么都哭了啊?”

她看着女儿,呆呆的说

“太太不在了,奶奶的妈妈走了,大家很难过啊”

“太太去哪儿了啊?为什么不在了呢?”

囡囡看着这个还不知道离别、死亡是什么的小不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是啊,怎么就不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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