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的缝缝里,那个除不尽的余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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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的钟声敲响——骰子被掷出的午夜。伊纪杜尔走下楼梯,以人的精神走向事物的深处:进入他所是的那种‘绝对’。”

王安忆是一位以理性思辨和绵密思考见长的作家,从《长恨歌》《启蒙时代》《纪实与虚构》到《天香》,她的很多小说都以坚实的现实主义为根基,…

  伊纪杜尔,一个孩子,一个古老的纯粹种族的后裔,厌倦了灵魂被钉在时钟上的生活。在午夜,他将骰子简单地一掷,产生了一个惟一的、没有其他可能的点数。在这个游戏中,骰子必然的落回否定了他偶然的掷出,所产生的点数变成不会改变的绝对。于是他的灵魂控制了时钟,他的感官不再有任何偶然,以这样一种方式,他实现了种族纯粹性的预言。当最后,他躺进坟墓,躺进祖先的灰烬:“虚无走了,一座纯洁性的城堡遗留于世”。

王安忆是一位以理性思辨和绵密思考见长的作家,从《长恨歌》《启蒙时代》《纪实与虚构》到《天香》,她的很多小说都以坚实的现实主义为根基,描摹上海市井人生和小人物的生命底色,在跌宕的故事进程中流淌出生活的诗意。然而,从最新长篇小说《匿名》中,可以看出其对自我文学经验的巨大挑战:她将小说的笔触深入到人类文明的罅隙之中,去探讨一个被抛出社会规范之外的文明人的二度进化,去发现被整体文明所规避的另一些文明的历史存在,去描摹那些被主流社会所遗忘的角落里一群畸零人的生活图景和人生脉络。小说充满精妙的警语和抽象的隐喻,故事之外,夹杂了大量关于人类存在与文明进程的思考。

  这是马拉美写于19世纪巴黎的一篇自称的“故事”,不意在曾被称为“东方巴黎”的上海的一部长篇小说中获得了回声。这就是王安忆用35万字、分上下两部所写作的《匿名》,在那里,有一个人,同样走下了楼梯,同样走向了事物深处,同样变成了新的纯净的自我,并同样在最后躺进了坟墓。这个人同样做着掷骰子的游戏。

小说以一场阴差阳错的绑架案开篇,一个退休返聘在私人贸易公司的老头被当做捐款跑路的老板“吴宝宝”,在经历了黑道绑架、审讯、失忆之后,被奉行不杀生原则的绑匪之一哑子抛入了一个叫做“林窟”的大山褶皱之中。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被迫中断,此际的主人公从现代文明的平台一脚踏空,退回到文明的最初和时间的深处,遗忘了姓名、身份和来路,改变了身形面貌,只记得语言与文字,成为了文明的罅隙中“一个除不尽的余数”。于是,在褪去了文明的外衣之后,他不得不进行人类的二次进化,在这片看似原始蒙昧却又充满文明遗迹的匿名天地中艰难求生,筑屋、耕种、狩猎、取火、穿衣、吃饭、攀爬……与此同时,他远在上海的家人开始了寻找。

  这是一枚更为厚重的骰子,它把自然史与文明史锻造进了物质的密度。而当它在《匿名》中被反复投掷,它跌出文本的界限,变成对《匿名》自身的隐喻:王安忆意欲通过对自然与文明的考古,让读者历史地把握未来的机要。因此,不同于马拉美的故事发端于哲学的午夜,王安忆的小说开始于历史的秋天;不同于马拉美的主角是一个孩子,王安忆的主人公已走入老年;不同于马拉美的骰子掷出于一个瞬间,王安忆的骰子在反复的投掷中组合了所有偶然的碎片;不同于伊纪杜尔这个神性的名字,王安忆的主人公是一个匿名者。

然而,《匿名》不是悬疑探案小说,亦非当代荒岛求生记,王安忆有更大的“野心”。于是,在这个万籁俱寂而又万籁俱响的世界中,主人公与绑匪哑子在长满杂草的麦地上写下一个个关于种植的古字,直指人类文明的最初;他偶遇已从“林窟”迁居“野骨”的傻子二点,建立起如父如友的温情,并逐渐找寻到遗落的文明碎片,拼凑出一个已然灭绝的山村的文明史和生存方式;他在空旷的山林中和充满灵性的鸟儿兀自对答,充满奇妙的玄机……他在遗忘的恐慌中不停地将事物分类、命名,一点一点地发现,一点一点地拼凑的过程,令人不得不感慨王安忆对文明史的精准概括:“漫长的瞬息,尽头啊,起头啊,都是人为的定义,人就是忙着到处命名,下定义,做规矩,称其为文明史。”

威尼斯游戏网址,  这并不是王安忆第一次在她的写作中让主人公匿名,但却是第一次把匿名同时安排于主人公的故事和作者的叙事两个层面。在故事的层面上,主人公先是在被误认之后接受了误认,然后失去了对自己及所有名字的记忆。而在叙事的层面上,王安忆既不为他命名,又多次要求他的名字被追问,但只有一个时刻他听到,“你的名字就是——年轻人嘴里吐出三个字,这三个字似曾相识。”

当主人公似乎已经习惯了深山生活之后,一场意外的大火迫使他逃离林窟,重新走进了久违的尘世烟火。于是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再度涌入他的生命,他如同一张细致绵密的蛛网上的中心一点,串联起小镇养老院、县城福利院、嘈杂热闹的民间与波涛诡谲的江湖。在这个文明与混沌交织、被主流社会所忽略和遗忘的角落里,存在着一个由一群畸零人所构成的奇情世界。无论是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紫孩子“小先心”、来自神秘的枸杞生长地的白化病少年鹏飞,还是从种植靛青的山坳里走出的江湖人士敦睦、相依为命而又关系微妙的绑匪麻和尚和哑子二人,抑或是养老院的女姑子、疯老头……这些生存在山村野镇中精灵一般的奇异人物都似乎无来路、无归处,各自的命运背后都隐藏着一段无根的乡愁,各自代表了一段文明的浮沉,成为溢出正常社会规范之外的“除不尽的余数”。而他们之间的相濡以沫、自在从容令人深刻地感受到人生逆旅中饱含温情的世道人心。王安忆用平等真挚、充满静穆的慈悲的语言方式,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充满苦难亦充满温情、充满缺陷亦充满灵性的奇情世界,写出了小人物间的邂逅与离别、歌哭与欢笑。在这片蛛网的颤动中,失忆的主人公如同一台重启的电脑,在被命名为“老新”和“吴宝宝”的过程中,逐渐拼凑出一块块自我记忆的碎片,也拼凑出一块块被遮蔽的整体文明的碎片。

  这个被主人公重获的名字,被书写出来只是一个关于字数的提示。它为所有读者对这一名字的想象,甚至为所有读者自身,谋划了一个可以被任意填充的空缺的位置。它由此变成所有人的名字,普遍的名字,它包含着关于所有名字,以及关于名字自身的普遍的哲学:“现在,他,这个三个字名下的他,名字也是人为赋予,为的是区分这一个和那一个,这三个字处在时间最细最长的拉丝里,也就是说漫长的瞬息,尽头啊,起头啊,都是人为的定义,人就是忙着到处命名,下定义,做规矩,称其为文明史。”在“人为赋予”这一共同特征之下,他的名字被导向实为命名史的所谓文明史。《匿名》通过这一表述自我揭示:对主人公名字的隐匿同时是对文明史的悬置,作为写给所有人的普遍之作,它同时是指向文明史的批判之书。

人类文明最初的源头在哪里?语言和文字是如何将文明进行分类与命名的?在永恒的时间洪流和浩瀚的宇宙空间中,人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在我们所谓的文明之外,是否还有更大更深的存在?那些人世间荒凉和边缘的角落里,曾经生发过的生机勃勃却又黯然消退的文明,是否也应纳入我们的整体文明之中?这些“除不尽的余数”,是否真的是文明进步足缝里挤出来的弃物?诚然,这是一部“烧脑”的小说,一部将夹叙夹议发挥到极致的小说,不唯有人间世相,更有洒落全书的智慧碎片。

  在批判的意义上,当主人公的名字归属于“文明史”,归属于包括着“现在”的“漫长的瞬息”,归属于“到处命名”中的一处,那三个字其实又从未隐匿——它们是“文明人”,是文明人中的“现代人”,是现代人在中国的一个最充分的形态。主人公的出生之地与历史记忆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起源,作为工人之子和财务人员,他经历了大都市在当代中国的全部历史。在他于新世纪开始的年头里退休之前,他一直都是大都市的肉身,他“保守、本分、谨严”的性格、“归类的爱好”与“理性的潜思”,为这座“生产,交易,组织化和社会化”的城市,提供了恰切的精神形式。可是,当他在退休后被返聘于一家物流公司,当他在簿记的习惯与思维中,相信文字记录而不相信电子通讯,知晓物流贸易却不知晓它所掩盖的期货交易,他成为“生活在过去式里的人”,“完全不了解现在的时代”。这并非因为他不够现代,而是因为都市过度地现代。当都市在“环线套环线”的蛛网中,在编码和程序带来的必然性的支配中,日益被“加固,加密,封闭”,留给人的只有“被这城市排除出去”的命运。因此,他必须在小说的开头,在66岁的秋天,从都市被绑离,进入林窟,进入一座被荒草掩埋、从行政区划和地图上消失的山村;必须在小说的结尾,在67岁的秋天,在临将返回都市前溺亡,沉入水底。在那里,都市已陷落在考古层。

责任编辑:孟德才

  从草中的林窟到水底的都市,实际就是从文明的废墟到文明的废墟,亦即从命名的废墟到命名的废墟。在这些废墟之上,王安忆发明了一个特殊的世界:一个居于文明与自然之间的野蛮世界,亦即居于命名与无名之间的匿名世界。《匿名》的故事(尤其是上部)就在野蛮/匿名与文明/命名这两个世界之中展开,面对它们之间的平行与对立,王安忆运用了不同的叙事技艺:对文明世界里的故事(主人公的被绑架及他的妻子对他的寻找),王安忆的叙事展现着现实主义的细致与精确;而对匿名世界里的故事,王安忆的叙事弥散着魔幻现实主义的奇异与神秘。绑架主人公的麻和尚与哑子这两个“道上”的人,在匿名世界里,却是作为“一僧一道”的两个“道”上的人。是哑子把主人公带入林窟,在那里,主人公中断了他的生活时间,进入自然史时间(地质演变、生物进化)与文明史时间(从石器时代到石油时代);中断了他的市民经验,进入哲学的学习与自我的再生。在林窟中,哑子这位不能言说的道家哲人,引导他经验文字对自然的象形;一位名为二点的成年儿童,作为不识文字的道家哲人,引导他体会语言对事物的命名与限定;最终,一枚经由哑子而坠落的骰子,让他在反复的投掷中,认识到天地万物在数之中的联系与统一。他由此“进化”成了“直立的哺乳动物”或“新人类”,同时也成长为新的道家哲人。随着这个新哲人的养成,《匿名》从上部进入了下部。在下部中,当他因一场大火走出林窟,他成为教育者,传播语言(普通话),教授文字、数字以及分类的哲学。尤其是他遇到一个自名为敦睦的“道上”的儒家哲人,在一种“孔子问礼于老子”的姿态里,敦睦与他进行着“可道”与“非常道”的问答。主人公已与现代文明决裂,因此当他被现代编码式管理重新引向都市,他主动进入失足溺亡的结局,以在“鱼语”里揭晓存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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