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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阅读经历——致敬世界读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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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亭

回想我读得最早的一本书,那本童话书应该不算是。里面有一篇《七色花》的故事我一直都记得,缠着父亲读了不下几十遍吧,每回父亲读的时候,我都会跟着在那个故事里神游,听完了之后还会沉浸在自己对那美好故事的想象里很久很久……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间我竟近了知天命之年。今年(指2017年,编者注)儿子高中毕业升入大学,我忽然意识到这恰好是我考入大学三十周年。三十年前,我从边城兰州的西北师大附中,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从此,我再没有离开过校园。从边城到燕园,从朴厚的燕园来到如画的珞珈山,从一名学生成为一名教师、一介学者,读书贯穿了我迄今为止的整个生涯。说起考入大学三十周年,我忽然想起了我少年时代的读书时光。

后来,等我长大了以后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本线装书、竖排版、繁体字,那么小的我肯定是没办法自己阅读的,尽管里面的故事因为听多了都很熟悉,但真的不能算是我阅读史的开始,最多也只能算是我的阅读的启蒙吧。

当人对过往的人生有了某种宿命感,就会把一些事情归于因缘。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喜欢有字的纸,或许可以算作我爱读书的源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社会上凋零匮乏,物质生活,精神享受,都无从说起,西北地区闭塞贫乏尤甚,如同不毛的戈壁荒山。我虽然生长在省会城市的工程师家庭,但自小家中家无长物的情景,仍然历历在心。

说到阅读的启蒙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说说。小的时候我家兄弟姐妹少,只有哥哥和我两个人,哥哥比我大11岁。那个时候农村文化生活匮乏,偶尔,临近的其他大一点村子里会上演电影或有戏班子唱戏什么的,大多是在晚上,别的人家兄弟姐妹几个相跟着一起去看,哥哥大了不愿意带上我,母亲又不放心我跟着别人家的孩子一起去。

我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不喜在外野闹,就在家里唯一的竹制小书架上翻书。家里的几十本书,除了最适合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我上小学的时候还读过《家庭日用大全》《赤脚医生手册》《分析化工手册》等等这种奇奇怪怪读不懂的巨册,我还读完了当时上高中的姐姐全套的中学课本,我甚至还读完了那本封面上略见油污的《大众菜谱》,觉得菜谱的世界神奇无比。后来,初中的寒暑假,禁不起母亲的恚斥,我学着给全家买菜做饭,乏人指教,我就靠这本内容朴素无比的《大众菜谱》,照本宣科,慢慢地还敢搞点儿菜式的小改良。这些经验,给了我最初的自我教育的体验。

每到这个时候母亲总会说,不去了不去了,在家妈妈给你唱戏吧。那时候家里有那种样板戏剧本的小册子,母亲于是早早把家里收拾停当了,然后,我俩就早早的躺到炕上,就着小油灯的微光,母亲按那册子上的内容唱给我听。母亲总是声情并茂,还按剧本上的内容变换角色。我听得如痴如醉,总是想着要是能自己看得懂书上的内容就好了。这些让我早早的在潜意识里就喜欢上读书的事情,应该算是我的阅读启蒙。

我的父亲出生在有文化的家庭,受到过非常良好的音乐教育和基本的人文教育,热爱阅读,虽然他当年考入武汉大学,学的是化学,但一直热爱集邮、弹琴、读小说诗歌,还赋诗填词。他似乎本能地鼓励我读书聆乐的兴致。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某次他做贼一般从床底深处拖出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小说,书历经年代和折腾,破破烂烂的。父亲说你读完一本再挑一本读吧,但是不许带出去。又有一次,他从里面检出一本繁体竖排的《七侠五义》,说你读读这个吧,认点儿繁体字,中国人不能不认认繁体字。于是我小学的时候,就认了无数的字和词语。这会不会是我后来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读古典文献专业的一点点“因缘”,想想真觉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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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时常出差,回来一定是给家里扛米,应别人家之托带的,是北京的白砂糖、花布、上海的泡泡糖和大白兔奶糖,给我的总是几本书,早先是连环画,随后就成了《红岩》《一千零一夜》《西游记》《封神演义》这种大书,甚至还有斯威布《希腊神话和传说》这种稀罕货色。小学时放学溜到同学家里玩,我也在人家四处翻书,有时候跟抄家一样。

图片来自网络

七十年代末期的兰州,民智闭塞不开,小说和娱乐仍被视作毒草,家里有书,还得藏起来。我的好朋友是一家广东人,在他家里找到的几乎如同宝藏,是藏在天花板阁架里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等等一堆小说,还有一本三联书店50年代出版的吕振羽先生所著《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精装一厚册。

我最早读的书是那个时候的小人书,是西游记故事中的一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薄薄的一共有三本,一开始是姥爷在我家的时候给我读,因为上面有图画,慢慢地我就会自己读了。

因为耽于读文史,偏尚明显,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显出偏科的迹象。记得好像是小学三年级,有过一次全校参加的成语竞赛,二百个成语填空,我居然得了唯一一个满分。而我能填对鳞次(栉)比、兄弟(阋)墙等等几个“高难度”语词,颇让老师们惊叹了一下。1981年我小学毕业,报考西北师大附中(那时候叫做甘肃师大附中),语文考了近乎满分,数学我只能得三十来分,总分勉强过线,连滚带爬,侥幸录取,进入了这个气质特异的中学,开启了我的求学之路,也开启了我真正的人生之路。

威尼斯网址,记得也是很喜欢,反复读了很长时间。

我十二岁离家住校,直到高三毕业,与三百名跟我一样全省招考进来的同学朝夕相处了六年,被一群饱学而不得志的老师们教导了六年。今年(指2017年,编者注)也是我高中毕业三十年,当我重返母校一游,宛如豪门的校园与我互不相识。我记忆中的师大附中,总是在白花花的阳光下显出难分灰黄的敝落,坑坑洼洼的操场,几十间灰瓦平房,校门内外,还箍缠交错着几条灰色的土路,散落着几栋灰色的四层楼房。目力所及,入眼的一切都是灰不拉几的。

还有一本让我记忆深刻小人书,是关于打仗的的故事。里面有一个解放军战士,他潜伏到了敌人内部,足智多谋、临危不惧、英勇胆大,多次转危为安,致胜敌人的故事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教我们的老师,现在想起来都颇有来历,他们不少身负才学,有些原本就是大学教书匠,却贬放到中学,怀才不遇,沉郁不平,学行之中常常透出学究气和讨论探讨的气息,也偶尔在课堂上对我们这群不甚开窍的孩子流露出不耐烦。记得高中的语文课上,一口浓重的广东腔、古迂刻板的罗老师,大骂语文课本狗屁不通,说题目“诗经两首”应该是“诗经二首”,说编课本的人都是大草包,然后用了一节课给我们讲为什么得用“二”而不能是“两”,被我们这班少不更事的学生们背地里极尽嘲讽。直到我升入大学中文系学习之后,才知道他讲的是古代学问中的知识。

然后上了小学,因为我早早的接触过一些书籍,读过一些文字,所以和村里同龄的其他小伙伴比起来,在阅读上是有一些优势的。总受到别人的表扬,所以更加喜欢读书了。

我们会遇到散步的老先生、教语文的康老师,他会站在路边的柳荫下跟我们谈天,话题起于我们写作文之烂,说我们手生笔拙脑子僵,而终至于说起读《资本论》。高一的时候,我终于从两三个月的餐费里抠出了五元钱,跑书店买回一套《资本论》,开始高深莫测地“读”,其实徒伤思量,连生吞活剥都谈不上。但是这种过于提前早熟的阅读,给我带来了无比神圣的感受,潜移默化之中让自己端庄矜持起来。多年之后,我才能体会到,庄重严肃的阅读,对于人生成长和成败至关重要。

那个时候能读的书很少,总之就是看到了什么都拿过来读。

青年老师会容许我们自习前后路过时,闯入他们仅容一榻一桌一架书、桌上码满了作业本的单身宿舍去闲聊,他们会与我们剧谈读书、人生和思考。高一的时候,一位据称心脏有恙不堪承担沉重教学的年轻王老师不甘无事,居然给我们开了一门选修课,叫作“鲁迅和现代文艺思潮”,一周一次课,从开课时热热闹闹到变成寥寥十余人,他一直热情高涨。当年的他,雄心勃勃,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一张纸条,写着立志要做十年冷板凳,穷读精研,穷尽天下学问,揭示文学之理论真谛。听说他后来终于选择了实际的工作,去师大学生科当了个科长,也许就如此终老了。但是当年的他是我的启蒙老师。我经常跑到他宿舍,坐到夜里十二点半,听他讲文学、美学、文艺思潮、系统论、物理学和熵。他借给我李泽厚《美的历程》,狂读之下,我发誓要学美学,于是买了一堆美学书,朱光潜、宗白华、高尔泰、鲍姆嘉通、鲍桑葵、克莱夫·贝尔……还有黑格尔的四卷《美学》,甚至还有蔡仪的论著,凌乱无比吃力地读。我还写信给出版社邮购了李泽厚当时所有的著作,《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国现代思想史论》和《批判哲学的批判》,一一读之,一知半解,但如沐甘霖,如饮甘泉。我读书有个习惯,喜欢成批成系列地读,阅读某位作者的时候,也总是好大喜功,网罗他所有的作品读之。这应该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习性。

有时候是父亲拿回家来的几张报纸,偶尔会拿回来一本杂志,我记得当时的那本杂志叫《汾水》,是成年人才读的刊物,好在当时的成年人的读物也是非常纯净的,小朋友拿来读也完全没有问题。

还记得高二的时候,语文老师久病难支,休了长假,校方礼请了一位老师来代了一学期的语文课,听说竟然是铁道学院的中文系主任。他时不时给我们布置不命题的作文作业,只要求诗言志而文载道,言之有物,持之有故。有一次我拼拼凑凑写了一篇七八千字的“超级”作文,题目是“何为美学”,自矜自持自鸣得意地交上去,等待他的大力称扬,结果他并没有在课堂讲评的时候表而出之,褒奖称许,让我的虚荣心好好地寥落了一番,但是他随后把我叫到教研室,认真点评了一遍,鼓励我励志读书,不要好高骛远,贪多务得。老师们的这种气质,对于那个时代僻处西北内地的省城中学来说,真是奇特无比,但我一直认为,也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和一时之会,而我恰逢其时。

有一年父亲拿回来的报纸上,有很多纪念周恩来总理的文章和诗词,我那时虽然还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读的还很过瘾。“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于无声处听惊雷”,这些都是我当时就记下来了的词句。不仅读了还自己抄下来,不光是抄诗词连文章也抄了,整整抄了一小本。

我的中学,学校里有一个大的阅览室,订有好几十种杂志,还有一个小图书馆。我上高中的时候,居然开始对学生开放。下午最后两节课的时间,阅览室里挤满了学生,图书馆前排着长队。一夫当关守在门口管理外借的,是一位永远挂着厌弃漠然和公事公办神情的男老师。有趣的是,学生们往往不知道自己要读什么具体的书,图书馆也不提供书库目录让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书,排着长队的学生只能凭空描述自己需要什么类型的书。所以你每次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结果。为此我不知道读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小说,比如篇幅巨大的《金甌缺》《星星草》,还有很著名的萧军写的很不著名的《吴越春秋史话》,也让我经常意外地知道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书和作者,全套儒勒凡尔纳的幻想小说就是从图书馆里获得,我居然还得到一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借着运动会的时候坐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读完了。

我是七二年就上了小学,比正常年龄早上一年,因为学校就在我家对面,小时候没事儿总跑去玩,很喜欢那里,就早早上学了。

为了借书有的放矢,我的午休时间几乎都耗在了书店里,先是附近十里店街上的新华书店,然后越走越远,跑到市区中心的古籍书店和规模巨大的张掖路新华书店。有兴趣的书,我得记住书名、作者、出版社,图书馆门前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说我要某本书,竟然偶尔能找到。当我报出几本奇奇怪怪的书名的时候,那位老师脸上不免显出惊讶的表情,这使他的脸生动了许多。很多时候,他拖着跛腿钻进黑洞洞的书库,然后一头汗一身灰出来,神情烦躁,我知道他辛苦一趟,一无所获。有时候他会手里拎着一本落满灰尘的厚书出来,脸上居然一副得胜的神情。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读这些书,但是终于有一次,他拉开了桌子,有点赌气地说,你自己进去找吧。

后来因为我父亲觉得女孩子上学那么早没什么好处,第二年就没让我升级,所以读了两年一年级。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图书馆。两间大教室那么大,但已足以令我晕眩。那么多书,密密麻麻站在架上,延伸开去,我想,我要是能够读完,会是什么样!从此我成了常客,读书也更快,甚至图书馆不开放的时候,我可以跑到书库里去找书,帮着老师清理图书分类上架。两三年里,我们从来不知道对方姓什么,但是是他让我走进了图书馆。面对那么多书,我终于要面对抉择,我不得不自己摸索应该读什么,读哪些。也让我养成喜欢逛图书馆的习惯,一本一本、一类一类记住架子上的书。负笈哈佛的时候,我甫一安顿,就急不可耐地冲进宏大的Widerner图书馆,在宛如迷宫的书库里蹲了好几周,最终徒劳地知道,我根本没有办法穷尽它地上和地下的八层书库。

我们村是小村子,所以那个时候学校也很不正规,代课老师经常换来换去。不过是在我二年级的时候,老师换到了一个县城来的女知青,她真是一位好老师。

图书馆里的体验,让我生出对于书籍难以估量的情感,我会喜欢在图书馆里、在旧书店里,摩挲着那些老旧的书页,嗅着年久不散的墨香,我会喜欢结实的装帧,参差不齐的毛边书,厚实粗糙而泛黄的纸张,我期待翻开它,期待扑面而来的睿智和隽永,还有久远悠长的陈旧气息。那是一种让人愿意沉浸在里面的美妙享受。而以一个人经历之有限,图书馆中的徜徉翻览,总能给人以意外的惊喜。

那个时候因为是完全没有课后作业,这位老师就布置让我们抄读毛选。正好我是爱读爱抄的人,在那小小的年纪抱了一本厚厚的毛选居然也是读得很开心。

中学的图书馆经历,也养成了我读书很杂的习惯,以一个中学生的好奇和不知天高地厚,面对难以计数的书籍,不是望洋兴叹,而是恨不得涸泽尽之,什么书都不管不顾地拿来读。杂读书和读杂书,向来被读书治学之士视作一忌,认为损耗精力,浮泛不专,或者目为玩物丧志。其实年深日久持之以恒地广泛读书,保持阅读的广域,不同领域的知识和思想,知见和经验,渐渐会生出条例统系,可以从中明白,知识和思想都有内在一贯的线索,也有有待阐释的例外。这种体验,借助岁月而生的阅历,时时显出触类融会的奇妙效果。少年的我,一头扎到书籍的海洋中,独学无友,显然还不懂得这些道理,但是幸运的是,那时候没有人规约我和制止我,我信马由缰,以书为友,阅读的品味在积年的深读中得到提升,渐知择别去取。我也由此有机会面对各个领域的伟大作品,辨认其中那些睿智的面孔,体味那些伟大宏阔的心灵思考的问题和提出的答案,终于广开识见,免去孤陋寡闻之病。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读的开心,大概不是因为读到的内容令我开心,而是因为我很享受别人夸赞我爱读书的状态和表扬我认得字多的能力罢了。

中学的图书馆,很快不能满足我的胃口。我开始省吃节用,更多地买书。我从读过的书的版权页上,找出出版社的邮政地址,斗胆写信,索要出版书目,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三联书店、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然后我挑喜欢也买得起的书,汇款邮购。省吃俭用的几元钱,花起来思前想后,久费思量,逼迫我要选出最值得买最经典的书,这些费尽周折买来的书,得之不易,我视若珍璧,也会倾全力阅读。

总之就是很爱读毛选了,读了又读抄了又抄,老师布置的篇目读了抄了,老师没有布置的自己觉得喜欢也读也抄。

每次学校守门人看到我混进收发室寻寻觅觅,都会面露疑惑,因为几乎不会有学生收到信件和邮包。但逐渐他就不过来质问我了。我书架上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多数是高中的时候从商务印书馆邮购的。再就是自己逛书店,高中时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中午放学午休的三个小时,我冲出教室,坐十几站的公共汽车,去市中心的古籍书店和新华书店逛,多数时间,根本就没有钱买,就隔着柜台遥望架上,请营业员拿下来看,“归而形诸梦”,不能忘怀,非要致之而后快。买书迅速成了我最大的欲望,所有的生活用度都被我降到了最低限度,省出每一分钱用来买书。空间狭小的家里堆积渐多,终于父亲找木匠打了两个大书橱,横空架在逼仄的小客厅里,而我的单人床,就架在书橱的正下面。几十年来,我买书成癖,清人袁枚说“书非借不能读也”,对我来说,一定要拥有它才能放心安心地读。我想这是匮乏年代成长起来的我们这几代人的共同心理特征吧。

那个时候衷心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也非常喜爱他的文章。读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我当时觉得这篇文章很好,我记得在母亲做饭的时候我还读给她听呢。母亲和我一起背诵毛主席的好文章《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那真是快乐又美好的时光。

曾经有一次,我看好了几种书,但绝对不可能买得起。而我许久不能割舍,终于豁出去了,壮着胆子向父亲伸手要钱。父亲问我要多少,我说一百元。他当时就沉默了,在向来慈爱的父亲面前,我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像是闯了大祸。他想了半天,问我要买什么,会需要这么多钱,我一一说了,看得出他了无头绪。过了快一个小时,父亲过来偷偷地塞给我一百元,低声说:快收起来,别让你妈看见。然后他显然是松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拿钱做不该做的事情,别乱花。这笔钱,我买了《十三经注疏》、《诸子集成》、《管锥编》,还有侯外庐先生主编的五大册《中国思想通史》加半套《辞源》。直到很晚,我才知道,那是身为高级工程师的父亲当时一个月的工资。父爱绵绵,如刻在心。也许他永远也不曾知道,他教会我从小热爱读书,热爱音乐,是怎样形塑了我的人生。他从来没有期待过我成功和发达,但他的鼓励,让我的人生充满了安全感,有了他的恃怙,我方能正道而行,不与时俛仰,随波逐流。

那时候我们村子里只有一年级到四年级四个年级,后来小学升五年级,我辗转到了北漳村小学上学,那是一个和我们村子相邻的比较大的村子。

出于性情,又得到各种鼓励,从孩提时懵懵懂懂地乱翻字纸,继而饥不择食见书就读,高一的时候,因为翻读《资本论》,我记得父亲的办公室柜子里有一套四卷本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就央求他带给我。因为读其中的《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我知道了黑格尔、费尔巴哈,很快跑去买了两卷本的《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集》乱读,又很快牵连及之,知道了费希特、谢林等等德国思想家和他们的书。读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我又知道了摩尔根和他的《古代社会》,读着读着,竟然把我慢慢地带入了人类学的园地,我开始知道有文化人类学和体质人类学这样的学问,又开始狼吞虎咽地搜罗阅读。

记得我在的那个班里一共十五、六个同学,我的邻桌是一个教工子弟,有一天,我听他说学校里买了10几种儿童杂志,是一个姓李的老师保管着,那位老师并不给我们代课。

我曾经想考入大学学人类学,终于因为当时中国的大学已经彻底消灭了这个学科,这个梦想无疾而终。我从学教育学的姐姐的大学宿舍里,知道了心理学,读到了墨菲和柯瓦奇的《近代心理学历史导引》,也知道了荣格、弗洛依德、皮亚杰、马斯洛,还有诸如格式塔心理学、精神分析等等,还买来潘光旦先生翻译的霭理士《性心理学》。那时候尤其心醉于马斯洛的人文主义心理学,喜欢他的《动机与人格》和《人性所能达的境界》。

从此以后,我每次路过那位李老师办公室的门口,都要逗留半天、张望半天才肯离去,想着要是能看到李老师保管着的那些儿童杂志就好了。

那时的我,就像一个掠食者,不断地搜集书籍,然后就莽莽撞撞地展开阅读,似懂非懂地沉浸在这种情境之中。眼界的不断扩大,增进了求知的热望,是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乱读一气始料未及的结果。到了高三,我已经教会了自己有系统、有择别地找书买书和阅读好书——文学、艺术、宗教、人文、传记,还有数学之美、物理之道和宇宙奥妙,不分古今,无论中西。虽然还是不自量力地生吞活剥,但心智藉此得到培护,独立思考在心底扎下根来。

有一次,邻座的男同学从李老师那里借到了一本《三毛流浪记》,下课后,他们几个男同学围在一起看,他们边看边议论,高兴地谈笑。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商业还没有铺天盖地,恶俗亦未昂然无忌大行于世,书店里多是比较严肃的作品,还没有像今天这样,遍是知识垃圾和无病呻吟的读物。一个西北边城的孩子,能够看到的世界,可想而知,少得可怜,但是幸而有书籍的陪伴,打开了心灵的世界,能够了解到人生和世界的无限丰富,而且从书中感受智慧,懂得高尚深沉和崇高壮美的真实性,并为之动容,沉浸不能自已,正如柏拉图那个著名的隐喻,挣脱了蒙昧阴暗和枷锁,走出洞穴,从而产生信念,追寻志趣,愿意投身智慧。

我在旁边看他们高兴的样子羡慕的要死,可是那个时候男生女生都不说话,我也没有勇气跟他借来读。

高一的时候,我开始梦想做一名学者,在大学里从事高深的学问,我想报考北京大学,因为那里有中国最大的大学图书馆。这个梦想,毫无悬念地实现了。没有什么动力,能够像热切的梦想那样,推动我在令人窒息的高中课业中快乐地学习,还挤出所有课余和自习的时间,如饥似渴地自由阅读,长想自己能够放飞梦想,展翅翱翔。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几个老师干脆对我听之任之,任由我在他们的复习课上读些毫不相干的闲书。

好长一段时间都惦记着那本书和那位李老师保管着的杂志,可是没有勇气去借,看不到,
着急难过。

我曾经想学美学、学人类学、学比较文学、学历史,最后我决定要学哲学。然而北大的哲学系根本不在西北这种不发达地区招生。最终我报考了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我觉得学不了哲学,到中文系读古书也是很棒的;第二志愿我报考了考古专业。这一选择,颇有惊悚的效果,老师们和我父亲都很困惑。

有一天父亲回家来了,我忍不住跟他说起了这件事。父亲跟我说,那位李老师他认识的,他说李老师人很好,父亲鼓励我去跟李老师借书看。

1987年,经济大潮已经席卷中国大地,“教书不如卖红薯”,教师这一行当,还没从“臭老九”的社会身份定位中翻过身来,就已在人人下海发财和读书致富论的浪潮中打入泥沙,直接沉底,校长和老师都很负责任语重心长地找我谈话,问我为什么高考无忧,却不报考北大的招生目录中唯一看着还像样的经济法专业。父亲则忧心忡忡地说:你花钱买书不眨眼,将来读中文当老师,既贫且贱,还不得穷死?难道我还能养你一辈子?并且他列举自己毕业时武汉大学要他留校任教幸而没有服从为例,历数同学中留校的都没有好日子好下场,来劝说我学点不那么玄虚缥缈的东西。从他们的劝说中,我觉得我未来准定是潦倒无着,贫寒而无立锥之地了。不过我不为所动,因为我热爱我的梦想,热爱沉浸在思辨和人文学术中。看到我的坚持,父亲说: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就去做吧。四年后当我报考了研究生,他又同样劝说我早日工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而最终又同样如此鼓励了我。

我仍然是担心李老师因为不认识我、不肯借给我。父亲说他一定会借给你,万一不借给,你就说是我爸爸让我来借的。

多年之后,当我面对儿子,看到他从产生梦想,到申请大学,其间他数次与我们商量取舍去从,我总是想起父亲对年少的我的一路鼓励和不遗余力的呵护。面对孩子的选择,我也会感到无助,心里没底,但我终于能对孩子说:儿子,如果你想好了,愿意面对一切艰辛,就去试试吧!我的孩子冲刺他的最高目标的时候,承受了压力,应对了挑战,展示出了他最为美好的才性,实现了我想都没有想过的梦想,远远地超过了当年的我。事后他才告诉我,他很早就想去那所学校,步入拱廊,走上那条宽大的楼梯,坐在他魂牵梦绕的古老拱顶下读书。他做到了,因为他也是一个从小热爱阅读的孩子。当我身为人父,看着挺拔自信的儿子,为他感到骄傲的时候,我想,父亲一定也视我为骄傲。

我于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在某一天下午下课以后,我站到了李老师办公室的门口,不敢敲门一直在门外等着,大约过了一节课左右的时间,李老师从里面出来了,我这才赶忙迎上去怯怯地说明了来意,李老师就进去取了两本杂志出来给了我。

造就这一切的,是出于趣味、不含功利目的、不追逐外在成功、全力朝向文化的阅读,这种阅读早熟而严肃,挑战心智,因了内在的热情而持续不辍,它难以估量地提升了人生的品质,我和我的孩子从中获益终身。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真是开心的连蹦带跳。后来又去借了两次,但是始终没有借到那本《三毛流浪记》,因为每次去了,老师都说那本书被别人借走还没还回来。

正如康德论断“什么是启蒙”所说的:“启蒙就是人类摆脱自我招致的不成熟。”阅读对于心智的开启,从我的感受来说,效果无限惊奇。我在稚嫩好奇、叛逆善感的青春期,开始知悉黑格尔所说的“人应该尊重他自己,并应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这一道理,并产生持久的共鸣。

一直没看到那本书给我留下了遗憾,所以后来我都上班了,有一天在书店看到《三毛流浪记》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痛痛快快地读了一通。

读书促成了我的梦想,让它成形,然后得以实现。读书更让我免于怀特海所说的僵化陈腐的教育中“呆滞的思想”之毒害,让我一生朝向文化,朝向对美和高尚情感的接受,而不再以“有用”和“一技傍身”的职场知识为目标。读书终于成为我一生的志业,而当我终于成为一名从事高深学问的学者,读书显然意味着更多。它成为日常不可或缺的存在,无论我走到哪里,随身总是习惯性地带着几本书,家中枕边厕中,触手可及都放着书,可以随时拿起,随时开卷展读。而书籍对于我从来都不是工具和用品,它们是相伴相随的朋友。我舍不得令他们污折尘染,受到冷落和委屈。韩愈诗称李泌家富藏书,“插架三万轴”,而“新若手未触”,司马光说自己读书惜书,“必先视几案洁净,藉以茵褥,然后端坐看之”云云,都是爱书之语。没有年深日久的相随相契,是很难产生这种情感的。我周围的一些学生和同事,他们没有一支跟了自己多年的钢笔,经他们读过的书本,则污损敝破,形同遭劫,这是我一直难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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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从小学到中学,读书若渴,但也自不量力。可是从我和我的儿子的经历来说,一个孩子,其实心智的潜力惊人,特别容易从书籍和艺术中感知高尚壮美,获得一种饱含崇高悲悯之情的悲壮感。孩子也比我们料想的更加具有理解力,虽然他们清浅稚嫩,知识不足,阅历不足,但是严肃深沉和强劲的书籍,特别容易感染单纯的心灵,令其受到感召而生上进之心,也培养出他们诚挚深厚、富含同情的情感方式。作为教师,我时时痛感现在一茬一茬的孩子,越来越放弃挑战心智的阅读,面对阅读他们缺乏基本的耐心,从而变得感知迟钝,封闭乏味,目光短浅,粗糙浅俗甚至鄙陋无文。

在小学的时候,还有一本书对我影响很大。书名叫《王老师和小学生谈作文》,书是哥哥从县城的书店给我买回来的。

回首往事,清苦枯燥的中学时代可算是我读书生涯中最好最美的时光,而大学及其后,不过是其顺理成章的延续和开展。审视自己年少之读书,开始如盲人摸象,而年少轻狂,弯路不少,个中滋味甘苦,感受之切,使得我特别能与怀特海所言“自我发展才是有价值的智力发展”一语发生极深极大的共鸣。而陈寅恪先生尝言:“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尤其于我心有戚戚焉。“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才是读书真实的意义。(作者系文学院副院长、国学院副院长、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

哥哥也是喜欢读书的人,他买回来的这本书对我在提高语文学习兴趣和提高写作能力方面都有非常大的帮助。那本书是通过老师和学生对话的方式,生动有趣地讲解语文和写作的知识,书的内容本身就是生动活泼、妙趣横生,读来真的是一种享受。

(学生编辑:吴霜 指导老师:肖珊)

伴随我整个小学高年级,连续两三年我都一直在读那本书,一有时间就会拿出来读,那本书给我的启发和教益实在是很多。那本书一直被我保存了将近20年,后来哥哥的儿子上小学了,我把那本书转交给了他。

到了初中一年级下半学期中间,我转到了县城的中学上学。由于本身教学内容差了一大截,我的学习成绩开始一落千丈,又要适应新的环境又要应付功课,所以我一直没有心思和时间再去读什么课外书,也没有读课外书的机会。

初中就快要快毕业的时候,才听有的同学跟我说起,学校里原来有个图书室的。可是学校也从来没有说过怎么去借阅图书、也没办过什么借书卡证、也没见同学们从那里借过什么书。后来又听说,有一个我认识的同学,她的妈妈是图书室的管理员,于是,我每次看见那位同学心里就会暗暗地羡慕她。

等到上了高中,我仍然是在县城的这所高中就读。

因为初中已经读了两年多,所以我对学校周边的环境也有一些熟悉了,原来出了我们学校,下了一个大坡然后往右手方向一拐就有一个小小的新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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